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康剑生:光芒

三四年前,右眼看灯光出现空洞现象,像方向盘,像鬼脸壳子。除去眼镜,灯光看去成一团光晕。原以为是近视加深且年岁渐长之故,后来又担心是不是眼底病变、视网膜出现问题。

三四年前,右眼看灯光出现空洞现象,像方向盘,像鬼脸壳子。除去眼镜,灯光看去成一团光晕。原以为是近视加深且年岁渐长之故,后来又担心是不是眼底病变、视网膜出现问题。终于,2017年夏,去了市医院。医生说是白内障。白内障这名词我早年听过,且是我反感的字眼,不想它居然上了我的眼。医生说,需要动手术。可我不敢动手术,有人说搞不好会瞎。一个瞎字,把我吓住。 

网上搜索相关知识,说白内障的成因很复杂,若不医治,最终会失明;也有说,保护得好,会停止恶化。我就来了幻想:它或许会停止生长呢。 

可是白内障没有停止它生长的步伐,毕竟我还得天天用眼,电脑办公,手机微信,能不受影响?半年后,左眼似乎受到牵连,白内障也传染吗?左眼看灯视物,也出现右眼的症状,只不过程度要轻一些。 

小时候听大人说,某人上了年纪,眼睛花了;不想,我如今也眼花了,却不是老花眼。 

我不得不走进眼科医院。戴着眼镜也看不清电脑上的文字数据啦,“使命”尚未完成,我还得干活挣钱养家呢。 

住院、检查、诊断。病房的过道里,来来往往的病人,都一只眼蒙着纱布,另一只眼睛看世界。 

医生和护士说,这些动手术的人你年纪最轻……温和中透着惋惜,似乎还有些许责备,责备我怎么如此马虎。那晶体累了,瘫痪了,不提供服务了,是我对不起它,经年累月毫不顾惜、用之无度,以致把它伤害到如此地步。很多珍贵的东西,都被我们于日日夜夜间有意无意地伤害毁损,及至醒悟,悔之已晚。 

手术吧,只能赌一把啦!此时,认命的念头开始涌过来慰藉我,给我动力与勇气。活着,有时需要认命来撑渡,我签下自己的名字。 

手术区域的前大门在身后无声地合上,隔开日常的世界。手术进行前,我十分恭敬地鞠躬说:麻烦您了,医师! 

全身被医护人员结结实实绑定的刹那,我想起被捆绑在案的年猪……人和动物的区别在哪呢?猪挣扎嚎叫,我纹丝不动,一声不吭。 

手术中我一边心怀忐忑,一边按手术医师的要求竭力放松自己。可那从未见过的强烈的灯光聚焦眼前,长久地大睁眼睛盯着,无法言明的难受感让我本能地抗拒——不由自主地全身绷紧、身板上挺、屏住呼吸。灯光像照妖镜,正统的、歪邪的思绪此时全无踪影。我用力睁眼。一种液体不停地泻上眼球,我看到刀影在眼前划过,一丝轻微的疼痛,眼前便一片白花花的颤动的镜像,就像从水底看向水面,只有抖动的水波…… 

我在内心深处一个劲地喊:放松……放松!医师在抟土造人,在重塑光明,修复伤损,我只需耐心等待,等待那云开日出。云开日出,则万物分明,欣欣向荣。 

好了!终于我听到这一声,如遇大赦,又好比茫茫雪原终见人间烟火,意念中瞬间闪过“凤凰涅槃”。松绑、起身、下手术台,手术师说,别看你年轻,你比别人紧张呐。 

眼睛蒙着纱布,机械地挪动双腿,出手术室最后一道大门时,一直在外焦急等待的妻子慌忙扑过来,带着泪花颤声地说,你终于出来啦?比你后进的人都出来了,我好担心啊!要不是你同学来了,一直陪着我安慰我,我都要崩溃了! 

妻旁边立着一个男子,竟是我的同学。他特意赶过来,打我电话时我已进了手术室,是妻接的电话。他没有去过我家,妻还不认识他。我直立着身子,木头一样被他们左右拥着,小心翼翼去了病房。 

刚满一星期,我就去了公司——不能坐吃山空,况且囊中羞涩。 

在家的日子,娘来了,弟弟来了,大嫂与侄女儿来了。人间的亲情来了,光芒来了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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